第118章 自毀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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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道閃電從天幕劈開, 暗夜驟明。灰白的毛坯牆壁像一面反光鏡,将兩人的臉龐照得透亮。
若隐若現間,雲冉望見男人的全貌。
蟬翼般透明冷白的臉上, 落着猶如垂淚的雨滴, 聽聞她的話,一縷驚惶不安從金瞳中無聲逸散。
随後, 磅礴怒意如巨浪拍下。
“自毀系統?誰安裝的?你還是雲梵?
“依賴的能源是什麽,從哪裏供能?
“狀态反饋的通信途徑呢?
“倒計時觸發阈值在腦死亡後還是心搏停止後?
“半徑, 還有半徑!自毀的半徑範圍是多少?!雲冉, 回答我!”
眼瞳裏的冷靜凜冽逐漸被焦燥所包裹, 反問一句勝一句急切, 唯一能克制住的只有音量。
盡管如此, 雲冉瞥見他的手仍開了光腦界面有條不紊地快速動作。
雲冉屏息,這是她熟悉卻又不熟悉的雲椴。
他是地下室所有成員裏大腦發育與開發最出色的人, 對于多線程任務處理輕車熟路,哪怕是在模拟的機甲戰鬥颠簸裏都還能和她完成一局古圍棋對弈的勝利。
只是她認識的雲椴, 眼底沒有現在這般豐富的光影與波瀾。
他五歲和十五歲都是一副鬼樣子, 時常穿着機甲訓 練服,雙腳勾着床前的梯子倒立在床前。透過一覽無餘的玻璃窗,冷眼俯瞰着整個地下空間, 生人勿進的寒意從臉上蔓延至頭發絲。
現在他大概在聯系學校裏的夥伴去現場處理吧?雲梵絞盡腦汁期望她理解的“幫助與協作”, 倒是讓雲椴學得透徹。
很快,雲冉便意識到自己錯了。
一只家用機器人不知何時穿越了兩座“觀瀾路99號”之間的雜草地, “砰”一聲撞碎了她的窗戶, 頂着草屑和玻璃碎片朝雲椴飛奔而來。
整個觀瀾路99號都設在這座荒蕪房間的白名單裏,那只機器寵物能闖進來毫不意外。
“雲冉,原諒我擅作主張。”雲椴快速打開機器人的外殼, 在裏面的醫藥箱瘋狂翻找,“請讓我用低溫休眠液延續你半小時生命體征,至少……至少告訴我自毀裝置啓動的倒計時長和半徑。”
雲冉眼神恍惚了一下。
“為什麽?”喉中湧起一股血腥味,她別過臉,捂着嘴沙啞道。
過去的痕跡,不是越快毀去越好嗎?
他難道不記得,她有許多次獲得與母親臨時外出的機會,都是靠背刺他和其他同伴得到的嗎?為什麽要延緩她的生命?
雲椴皺起眉,像是覺得她問了個愚蠢的問題。
“軍校搬離後周邊新增了居民區和家屬樓,舊址內部今天甚至接待了許多不會即刻回首都星的政要和工作人員。他們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南系現在……內憂外患,經不起更劇烈的政局動蕩了。”
最重要的是,夏鯉和秦煥還在那裏。
只不過雲椴咽下了最後這句話。他不确定以雲冉現在的精神狀态,是否會被這兩個他以“家人”之名真心對待過的人刺激到。
“你——”
雲冉瞪大了眼睛,怔忪中忘卻了體內的毒素刺痛,看着雲椴的眼神變得茫然。
為什麽會這樣?
曾一起過地下生活的其他同伴斷然不會說出這些話。
那些人若是聽聞她的生死與地下自毀裝置相連,只會揚起嘴角誇她乾得好,或者問她要不要幫忙,研究怎麽讓裝置更精簡,高效又符合美學。
他們從小被要求讀遍各類書籍,靠閱讀和授課去感知上不去的地面的世界,只有在看着抽象數字和理論演變成現實的時刻會感受到暢然快意。
他們這群人從來都不是相依為命的關系,只有在血腥裏自相殘殺的殘酷,和偶爾為達個人目的所僞裝的溫情。
如果其他人還活着,一定會争前恐後試着将那個牢籠毀掉,迫不及待殺了她引發自毀系統。
而不是像雲椴這樣,阻止那裏的痕跡消失。
雲椴……他不理解她的做法,也沒懂她究竟在問什麽。他甚至更在乎那些和他不相乾的人,擔心那些促使他遇刺的體系敗落。
為什麽?!
外接的小心低溫休眠循環系統在這個恍惚間搭上她的身體。針頭突然輕快地落在皮膚上,一支藥劑注射進手臂。
雲冉聽見雲椴重歸沉靜的呼吸,他的聲音如潺潺流水:“死亡,或許能讓你通往自由的永恒,但它只會讓更多的人和在世親眷一同進入黑暗寂靜的荒蕪,就像……”
就像他死後的夏鯉和秦煥。
一朝重生到五年後,看到兩人與從前迥異的狀态,雲椴只覺得心疼。
“如果要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步入永恒的黑暗,這和當初的我們有什麽區別?”
一滴冰涼落在掌心,雲冉向上望去。
雲椴冒雨而來,渾身籠罩着潮氣。
濕漉的金發不僅沒有讓他保持過去那種驕矜高貴的距離感,反倒像個誤落人間的天神仙使,恍若置身地獄煉火,以悲憫注視着人畜草芥。
“別讓那些無辜的人成為我們,雲冉。”
短效抑制的藥物在血管裏流淌,竟安撫了雲冉內心橫沖直撞的不解與茫然。
曾經無數次的質問和吶喊,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媽媽,求您告訴我他是怎麽做到的?
——怎麽才能出去後再也不回來呢?
——他怎麽被允許能夠走出那個暗無天日的牢籠,站在陽光下呢?
明明一同生活的九個,或者更多同伴,沒有一個能精神正常地長到十八歲。
雲梵曾漫不經心地給過她一個敷衍的回答,她說:“因為他擁有你們都不曾擁有的樣本,他是唯一的成功數據。”
可是她從來拿不到雲椴的數據,找不到雲椴的樣本記錄。
現在她知道了。
因為雲椴擁有真正的……“人性”。
她和同伴們仍是原始罪惡的種子,站在不見光的深處;而雲椴早就抛下了他的過去,和他不可告人的童年徹徹底底切割。
那樣真實的情緒,絕不是在地下陰暗中自然滋生的。
他們無數次在母親的陪伴下走出地上的短暫時光,大約都比不上他在星野遠征軍的那些年。
難道是廣闊浩瀚的星系與生靈孕育了他的神魂,讓他脫離了那種機械般精密的冷淡,被不可名狀的情感串聯起了血肉筋骨?
無論如何,雲冉能确定一件事。
雲椴是從他們那群非正常的扭曲中誕生的,唯一正常人。
“雲椴,我分不清,你……這樣的眼神,這算是害怕、恐懼、憐憫還是愧疚?”雲冉歪頭打量,好奇地問道。
她很少主動去接觸實驗室之外的人。對她而言,如此真實而非表演的、與血液神經融合在一起的正常人類情緒,極其陌生,罕見而炫目。
“都有。”雲椴收起已經注射一空的藥劑,格外耐心。
“人不會在同一個時刻只能擁有同一種情緒。就像現在,我既想要救你,讓那些無辜的人不要受到傷害,又希望你能順心如願,走上你期待已久的赴死之路。”
雲冉張了張嘴,又靜默着低下頭。
雲椴也沒有催她,拍了拍家用機器人的腦袋,像撫摸乖巧的小狗,在雲冉看不見的角度,試圖通過微型視聽設備給夏鯉傳遞警告。
他還沒有找到傳遞方式,就聽見雲冉沙啞的聲音。
“摧毀直徑其實就只覆蓋我們生活的地方。”
雲椴飛快側目,卻見雲冉閉着眼睛,似乎不敢和他對視。
她垂着眼睛,輕聲說:“我知道你問供能來源和半徑是什麽意思,雲椴,我沒有你想的那麽瘋狂,怎麽會安置那種級別的殺傷性武器,讓整個正赤星的星球能量為我陪葬。”
一抹瑩白的光亮出現在兩人中間,自毀系統三維立體形态與結構布局投影在面前。
在軍校舊址的三維地圖中,有紅色警示圈标示了範圍。
“我測算過無數次,能量只會波及禮堂區域,甚至不會影響到學校其他地方。”
雲椴心有懷疑,記憶着投影上的數據內心同步測算。
“系統裝置很簡單,只不過我沒有留下任何關閉與中斷的途徑——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毀掉那裏的決心。”
“開弓沒有回頭箭,是你的性格。”
雲椴心漸漸沉了下來,他再三和雲冉确認:“如果你給我的數據真實,只要疏散禮堂地上與地下,在倒計時結束前撤到安全距離就不會有事,對嗎?”
自毀是阻止不了的,所以夏鯉和秦煥只能主動離開。
倘若他傳遞出信息,秦煥會輕易相信嗎?他不覺得夏鯉能絲毫不露破綻說服秦煥。
“可以這麽說,只要別去主動外力拆除就好,會有個概率小彩蛋的游戲。”雲冉眨了眨眼,“不過你放心好了,那是當時我給母親準備的禮物,”
雲椴微愣:“你什麽時候安裝的裝置?”
“你搬到觀瀾路之前,那時我得知我可以徹底出來,住在你隔壁,但我害怕我會像其他人那樣,因為不合母親的心意死掉,所以偷偷編寫了自毀裝置放在母親的桌上。”
雲冉說的話一多,氣息就不穩,她停下來調整呼吸,咧起染着血的嘴角:“我死了,她的心血也別想留下。”
雲椴可惜地嘆了一口氣。
該說是天意造化嗎?雲梵不僅沒有讓她死,反而在将死之際請求他去看望她,穩住她的精神情緒,讓雲冉又活了很多年。
而雲冉想要銷毀的心血,也沒有如她所願。
他在調任軍校校長後去過一次地下密室,資料數據早都蕩然無存,只有那些無法輕易搬動的器械、家具和不易對外流通銷毀的淘汰設備,還一動不動地放在那裏。
系統日志裏最後一次進入的記錄來自前任校長,那時雲椴才意識到,歷年軍校校長傳承的密室權限,原來是在守護方圓實驗室依舊存在的秘密。
作為研究領袖的雲梵離世,保守秘密的校長将裏面所有的活人痕跡都抹去得乾乾淨淨。
幼時生活之地空蕩蕩,好像變成了陳列時光的博物館。
“別皺眉了。”雲冉笑意中帶着幾分釋懷,“最大的能量釋放也在禮堂結構的防震壓力範圍內。”
雲椴抿唇,他實在笑不太出來。
秦煥那家夥今天還炸了幾處禮堂地上結構,他真的不敢保證如今禮堂的地上防震是否依舊有效。
雲冉見他無話可說,最後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牽起愧疚的笑容:“雲椴,別把我想得那麽壞,我只想擁有家人,不是想做萬人唾棄的壞人。”
“抱歉這樣揣測你。”
雲椴想了想,還是認真解釋道:“我和你永遠無法真正設身處地,但倘若是我,因為擁有最出色的研發思維與智力而被雲梵壓榨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想那樣的一生也确實值得對這個荒謬的世界一記如此沉重的報複。”
那些痛苦的經歷,不會因為雲梵的去世,因為方圓實驗室徹底不複存在,無法尋根溯源而徹底抹殺。
“你決定毀去那裏,無論如何我也感激你。”
雲冉眉眼舒展,眼底擺擺手:“難怪母親要放棄你,去培養新的實驗品。看來有了自己的情緒和判斷,就當不了她的好孩子了。”
雲椴說:“我只是我,不是誰的孩子。”
“哎,你這樣聰明,怎麽沒有意識到有時自己和雲梵并無區別呢?”雲冉悶咳一聲。
雲椴眼中閃過不解。
“那位……是叫秦煥對嗎?他也不是誰的孩子,只不過在你家寄住了幾年,你就想要自诩長輩,承擔起監護人的責任?”
雲椴眼皮重重跳了一下,肩膀有些僵硬。
他和秦煥的相處時鮮少和人分享內心,但雲冉卻似乎對此有所洞察?說來秦煥和拍賣場關系也匪淺,她以“那位先生”在幕後活動時,和秦煥接觸了多少,又了解多少?
雲冉沒有解釋的意思,她似乎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擦了擦嘴角的血,從口袋裏摸出一枚外接芯片。
“接入光腦,你就可以看到自毀裝置的倒計時,裏面還有我給你留的遺産,我死了之後你一定要來拿。”
雲椴看到她硬塞到自己手裏,嘴角輕輕抽動:“你已經借拍賣會主人的名義給了我很多了。”
“錢嘛,不嫌少,當然是越多越好。”雲冉氣若游絲,但依舊擺出闊氣的神态,“不然你以為僅憑一個不出面的假身份,怎麽打發首都星那些利欲熏心的人?錢和技術威懾缺一不可。”
雲椴看了她一眼,覺得這話多少帶點口是心非。
周恢明顯不是她口中“利欲熏心”的那類人,但她還是把他從羅慕星托舉到了首都星。
不過他沒機會過問理由,雲冉已經進入了叮囑遺言和後事的階段。
“我死後一切都不用你操心,正赤星殡儀館裏有位工作人員是當年實驗室邊緣研究員的後人,地下室的進出卡片也存在他那裏,我腦死亡後會發出通知,那人會幫我收屍,順便追蹤禮堂自毀結果……
“當然,這棟樓的歸屬權也會繞過官方系統絲滑并入99號的所屬範圍。”
雲椴将芯片收起,安靜地看了雲冉一眼。
他知道她最後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一旦他轉身離開觀瀾路99號,雲冉在正赤星存活過的痕跡就會永久消失。
他轉身蹲下,從機器人箱體內翻出最底層的無菌布巾。
布巾輕輕展開,溫柔地落在雲冉身上,他與童年最後殘留的記憶碎片告別:“雲冉,祝你獲得自由。”
“我的願望是自由,那你呢?告別前,我要祝你什麽呢?”
雲椴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雲冉望着他轉身時無聲卷起的衣擺,逐漸失焦的眼中剩下一抹飛奔的急切背影。
寒意向四肢蔓延,但雨……似乎停了。
潮濕的牆壁上殘留着斑駁的痕跡,仿佛嵌在其中常年不停的雨,仔細看,卻是細密的刀痕。
“好精密準确的間距。”
夏鯉俯身靠近牆壁,觀察着距離和痕跡深淺比劃着,“如果按照身高和力量的變化算,至少有七年的跨度。”
她的聲音很輕,因為不确定雲椴有沒有從她的翡翠視角看到聽到,盡量讓自己的窺伺感沒有那麽重。
她和秦煥幾乎把這裏翻了個底朝天,越是從蛛絲馬跡裏想要窺見雲椴的過去,就越覺得窒息。
這和她設想過的全然不同。
那樣溫暖熨帖的人怎麽會從這種本該滋生出無盡怨恨與絕望的地方孕育出來?
她內心嘀咕,雲椴沒有通過設備制止她,不知道是害怕他們的溝通被秦煥察覺,還是根本不在意他們這般肆意探查的行動。
雲椴對他們一向的寬容中,會包括這裏嗎?
回過頭,秦煥筆挺地站在落地玻璃前,一動不動地望着組合桌床邊上的金屬梯結構,鼻尖輕動,像是在和什麽對視。
“你在看什麽?”
秦煥凝神,像在慢慢找回聲音:“氣息。”
夏鯉覺得他在胡言亂語:“什麽氣息?除了你身上散發出的變态氣息,還有什麽?”
“乾淨的氣息,陽光,冰原,靜流。”秦煥閉眼,“但是沒有肉桂卷。”
“你餓出幻覺了?莫名其妙說什麽呢?”
夏鯉古怪地觑了一眼,反手把剛剛從櫃子裏翻出來的機械臂佩戴上,動真格地瞄準秦煥。
秦煥擡手打偏她的瞄準線,迎着機械臂上黑洞洞的圓管,指腹從底部的加密信息滑過。
他眼睛不眨一下就做出判斷:“軍方淘汰型號,不是私企生産,和羅慕星地下拍賣會場的改造機器人批次是同時期。”
夏鯉研究着機械臂的各處,沉吟道:“明面上方圓實驗室被解散了,但暗地裏軍部仍有人提供資金設備,支持着方圓實驗室的遺留項目。”
“不止,除了軍部應該還有政界。”
秦煥想到周恢。
那人和拍賣場背後的主人關系密切,雲椴見過周恢後情緒狀态也有所不同,他總覺得那位……似乎能夠以某種方式操縱首都星內部系統的重要崗位。
只是這條線他始終沒有查到更深的信息。
但他不想把這些透露給夏鯉,只說:“參考更宏觀的執政時期,我更傾向于方圓實驗室是溫和派的秘密課題。”
夏鯉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說起來,方圓算法獨立被拆分到政府各處應用,其最大的投資方蘭斯洛特家族,調轉船頭戰隊激進派,似乎都在休·諾亞成為首腦前後……”
“拉絮斯被安排去參與方圓實驗室最後的資産轉移,大概也是激進派想要獲得課題遺産,只是他們沒能力,根本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秦煥輕嗤一聲,雲冉的進出證件在他指尖轉了一圈。
“但凡讀過南系軍部體系身份識別系統的編寫歷史,看到這張證件都不會不把他放在眼裏。”
“你以為軍部所有人都像你一樣什麽細枝末節的書都看?拜托,自從那些人覺得把孩子送進軍校就能得到一定福利和優渥待遇開始,軍部的飯桶就層出不窮。”
夏鯉眯眼,有一瞬間回到了學生時代。
秦煥來自北系,其實他對南系也并非一開始就了如指掌。
同級的軍校生總以為他天資聰慧,但她卻見過他深夜在雲椴的書房裏,小心翼翼從高高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本厚重的舊書籍,坐在月光下快速研讀。
一開始她被憤恨沖昏了腦子,以為這裝貨半夜偷偷內卷,後來察覺到他不可告人的心思,夜讀都變得陰濕起來。
夏鯉的失神引起了秦煥的注意。
秦煥沉默一瞬,很快領悟到她在想什麽,慢慢松開手,視線偏移,落在床下的窄桌上。
他原以為,自己讀遍他書房裏的每一本專業書籍,研究雲椴的每一份戰報,模拟他的戰鬥數據,就能走近他的人生軌跡,更靠近他。
現在他才意識到,雲椴或許從來就沒有捧過那些書閱讀,
昏暗的地下不利于昂貴的紙質收藏書保存。家裏書房那些精致漂亮的數據,大概是他在離開地下後,從自己獲取知識的浩瀚數字文本裏,找了許多印刷版實體,裝點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空間。
親臨這裏前,他從未真正靠近過他的人生。
秦煥盯着夏鯉手持的武器,掌中悄無聲息地滑出分子刃,将他心底漩渦般的怨氣凝在掌心,用力劈了下去。
夏鯉見那刃風險些連她的手臂也劈開,瞬間防禦起來:“趁機偷襲是吧,不要臉!”
她後腳蹬牆,借力騰空,将劈成兩半機械臂踢飛。兩坨重量極沉的金屬撞在落地玻璃窗上,竟只留下淺淺的痕跡,而後重重砸在地面上。
“……天吶,竟然是這種特殊材質。”
突如起來的打鬥在機械臂碎塊落地後堪堪停止,夏鯉輕盈地走到邊緣,用力錘了錘:“這得是重犯監獄同款了吧。”
很明顯,訓練艙都是模拟的,機械臂裏也沒有真正的實彈。就算在這裏活不下去了,也沒法砸碎從高處跳下去,或者一頭撞死,更不可能打破出可以劃傷自己的碎片。
“這樣……逃不走,也死不掉。”秦煥眼底的黑愈發深稠。
“我,有一個想法——”
夏鯉話音未落,秦煥的分子刃已經反手向後劈到了他身後的桌床櫃一體的組合。
“……”
很好,不謀而合了。她和秦煥罕見地達成了“毀掉這鬼地方”的共識。
“好家夥,不是你自己的武器用起來完全不珍惜!”她瞪大眼睛,下意識擡手蓋住翡翠項鏈的視野,“雲椴……應該會原諒我的吧。”
“有我在,他會理解的。”
“啊啊啊滾啊,你能不能不要擺出一副要當我小爸的模樣,太惡心了!!!”夏鯉抓狂地把牆上挂的星系地圖都扯掉,尖叫道。
然而下一秒,整個地下空間忽然亮起紅色的警示燈,兩人同時停了動作,進入戰備姿态。
“自毀系統即将啓動——核心系統自檢中……主控系統診斷開啓,數據銷毀協議開啓,安全協議解除。”
環繞聲一頓,密室的牆體開始轉動。
夏鯉和秦煥當機立斷跑進電梯,在電梯電源切斷前迅速從離開中層房間,下到密室中央。
剛從電梯出來,就被密室中的層層回聲所包圍。
“能源模塊檢測開啓。
“外部環境掃描開啓。
“數據清除進度1%——
“倒計時準備開啓。”
夏鯉問:“咱倆觸發的?”
“不像。”秦煥盯着快速移動變換結構的牆體,“先定位裝置位置和主控系統。”
夏鯉轉身往秦煥相反的方向開始排查,順手打開光腦,正想聯系陳畢周提前做好準備,忽然有聲音籠罩着天靈蓋,輕輕響起。
“阿鯉。”
夏鯉動作一頓,眼眶忽然濕潤。
她背對秦煥,悄無聲息在翡翠前比劃了一個手勢,示意雲椴自己聽得見。
“剛剛看你們一直在一起,我沒敢開口。聽着,自毀裝置在觀察區的中控臺裏。”
觀察區,中控臺?
夏鯉轉身看着整個地下密室,忽然意識到雲椴下意識說出口的“觀察區”的含義。
秦煥之前判斷的不夠準确,分割成九宮格的那面休息區和它旁邊訓練區,共同構成了“實驗環境”,而另一面牆下依次排開金屬質地的長桌臺面,不是他們所認為的閱讀區,而是“觀察區”。
原本那上面應該有各種終端設備和全息投影屏幕,研究員站在他們對面,在中控臺觀察記錄着他們的成長數據。
夏鯉剛邁步,秦煥已經朝那個方向走去。
挺拔的身影穿梭在金屬長桌間,蹲姿排查的動作迅速而肅殺,好像一瞬間沒入了鋼鐵的荊棘叢林。
雲椴也從視野裏看見了秦煥,突兀地停下,靜了片刻才繼續道:“自毀程序無法直接關閉或中止進程,無論如何不要讓秦煥強拆,同步好倒計時直接離開,不要逗留。”
夏鯉眉頭輕蹙,快步跟過去。
“外面有陳畢周在,我已經交代好了,你不用擔心。”
您回來了?夏鯉指尖在翡翠前動了動,無聲問道。
“我知道秦煥不一定信任你,如果勸不動他,你就先走……”雲椴頓了頓,說,“我現在下來。”
話音剛落,一道巨響傳來,自毀程序的系統音暫停。
夏鯉步伐停在最裏面的中控臺前,只見秦煥站在裏面,手起刃落——精細的橫向裂縫眨眼間出現在金屬臺上,露出下面藏着連着四通八達各種線路的自毀裝置。
而薄薄的臺面像被人撬開的天靈蓋,順着坡度方向落在夏鯉腳邊。
“能源模塊檢測完成。
“外部環境掃描完成。
“數據清除進度100%。
“自毀倒計時,現在開始——”
在刺耳的警報聲裏,秦煥不緊不慢地研究着自毀程序,半晌,緩緩擡眼,目光落在夏鯉的翡翠項鏈上。
暗光中的墨綠翡翠像古老森林中的湖水,映着一雙黑寶石般的眸子,深邃得仿佛要透過湖面折射的光線,洞穿到湖底深處的另一雙眼睛。
雲椴頭皮一陣發麻,心髒倏地抽動。
分明是遠程視聽,可是他卻覺得秦煥真的在看他。
下一秒,秦煥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垂下眼眸,對夏鯉說:“這個自毀系統不能直接中斷進程,但是卻有個很有意思的程序。”
“什麽意思?”
夏鯉踩上落在腳邊的金屬臺面,視線居高臨下。
“自毀系統裏編寫有一道檢測程序,一旦外力試圖修改阻止自毀進程,它就會彈出一個概率黑盒,裏面會含有未知具體線路的三根接線,如果兩次沒有剪掉正确的那根,倒計時就會立刻清零觸發。”
夏鯉瞪大眼睛,心說難怪雲椴讓她立刻走。
“你怎麽知道這不是設計者騙人的陷阱?與其賭三分之一的概率,還不如現在就撤。”
話音未落,就見秦煥把玩着她那柄分子刃,刃柄在自毀裝置上的接線之間輕輕游走,她不禁伸手阻止。
“你別亂動——!”
秦煥的動作卻更快,反手在刃柄上安上一個不知從哪裏摸出來的帶有凹槽的握柄,胳膊一伸,刃尖抵在翡翠前。
三維投影一般的刀刃落在雲椴的眉心。
也落在夏鯉心髒旁。
雲椴屏息,聽着秦煥慵懶的聲音:“你忘了在他葬禮上,被我刺的那一刀怎麽來的嗎?當初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你,是你偏要以自己不願相信的事實做賭注,偏要遞刀給我。”
夏鯉瞳孔一縮。
“我的葬禮,發生了什麽事?”她聽見雲椴的聲音,下意識看向翡翠項鏈,眼中閃過一絲懊惱。
不該讓他……聽到的。
晃神之際,秦煥已然将刃柄塞進她手裏,森冷又詭谲的笑聲在耳畔回蕩。
“夏鯉,被迫推我上賭局的債,你也該還了。
“就算賭輸了,也不過是和他的過去陪葬,多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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